陳琪瑩老師的人智學分享 - 檢視文章複本

《青蛇與麗百合》•之七
此際的麗百合正心滿意足地看著這令人驚艷的瑪瑙哈巴狗,蹲下了身撫觸著牠,那一瞬間牠立了起來。
牠歡快地打量著,到處奔跑,最後來到麗百合跟前,以最親切的姿態報答她的恩情,向她撒嬌、磨蹭。
她把牠放在臂彎裡,緊摟著牠,呢喃地說:「你還是冰冰冷冷的,生命只活過來了一半,但我仍歡迎你:我將細心疼愛你、以玩耍陪伴你、輕柔愛撫你,更把你放進我的心坎兒裡。」她放下牠、追逐牠、喚牠回來、逗弄玩耍,甚至同牠在草地上無憂無慮、天真地奔跑。看到她的無不加入她的喜悅,正如不久之前,每顆心無不參與她的憂傷。
這種歡悅的嬉戲被一名闖進來的戚憂年輕男子打斷,他以一貫的神情、姿態,跨步上前;然而,在他的情人面前,白日的熾熱讓他顯得更疲倦、臉色也每分每秒更加蒼白。他的手上棲著那隻鷹隼,靜如白鴿,身形皺縮,雙翼下垂。
「你真不懷好意!」麗百合喝斥著:「竟將這可憎的動物帶到我眼前,這隻猛禽就在今晨殺了我善歌的鳥!」
「別再責怪這隻不幸的鳥了!」年輕人回應:「該怪罪的反而是妳自己和妳的命運;離開我、將我冷落在一旁,讓我與我的悲傷為伍吧!」
這時的小哈巴狗仍與麗百合嬉鬧著,而她也意圖明顯地以「情人」的姿態回應,採取最友善的手勢:她拍拍手將牠嚇開,又跑去引誘牠回來;在牠溜竄的當兒抓緊牠,又在牠靠近的當兒將牠趕開。
年輕人安靜地看著,憤怒卻漸升、漸漲;最終,當她把那對他而言難以言喻地醜陋、可憎的走獸抱在臂彎裡、緊按在雪白的胸脯上、用天堂般的唇瓣吻向那黑色的鼻口,他的耐心潰決了,按捺不住的他崩潰、絕望地叫嚷:「我──一個妳身旁悲慘的命運:為了妳,我失去了自己的一切、我的自我──非得永遠在妳的生命裡缺席嗎?難道我得親眼看見妳被這隻不自然的怪獸迷惑、讓妳破涕為笑嗎?牠喚醒妳的親密、享受妳的擁抱;而我只能在大河的岸邊不斷徘徊,量度我生命淒涼、沉悶的長度……不!我的胸臆還沉睡著古老英雄氣概的火花,此刻就讓它升騰成最後的火焰吧!倘若石頭能依偎在妳的胸前,且讓我變成一塊頑石;倘若妳的撫觸即將致命,且讓我死在你的雙手之中!」
這麼說著,他猛烈地作動:鷹隼飛離他的手指,他自己則撲向麗百合;麗百合伸出雙手想要制止,反而更快觸碰到他。意識離棄了他,她恐懼地感受到摯愛的重壓上她的心懷。她尖叫後退,優雅的年輕人從她的雙臂中倒下,不再生命……
災難發生了!凝視著屍體,甜美的麗百合木然不動,心臟彷彿已在自己的胸腔停止了跳動,她的眼睛流不出一滴淚水。小哈巴狗試著以各種姿態博取她的注意,都只是徒勞!隨著這位朋友的逝去,她的世界也像墳塋般死寂;她在凝凍的絕望裡:不去尋求援助,因為知道所有援助都無濟於事。
另一方面,青蛇反而更力圖振作,思索怎樣破除僵局,也的確,她怪異、淘氣的舉動讓災難免於最不如意的結果:她以柔軟的身軀圍繞著屍體盤成一個圓圈,用牙齒銜著自己的尾巴,同樣靜靜地躺著。
俄頃,一名麗百合的侍女挺身而出,拿出象牙折凳,親切地請求主人就座;第二名侍女出來,手上持著一方火紅的面紗,與其說是遮罩、不如說是為麗百合的頭部裝扮;第三位草草在絃上撥彈了幾聲,就朝麗百合遞上了華麗的豎琴;第一名侍女拿了一面明鏡回來,立在麗百合對面,讓鏡子能捕捉到她的目光,鏡子裡反影出了自然界中最宜人的景象──悲傷凸顯了她的美麗,面紗襯托了她的嫵媚,豎琴強調了她的高雅……大家都希望看到她一掃陰霾,卻又矛盾地希望她這樣美麗而憂鬱的姿容能永遠駐留。
她朝鏡子裡鎮定一望,撥起了豎琴,融化的琴音裡似乎攀升著她的痛苦,音符開始強烈、激昂,倒映著她的慟傷!偶爾她想輕啟雙唇,聲音卻辜負了她,慟傷化為淚水,兩名侍女前去攙扶,豎琴從她懷中摔落,第三名侍女眼明手快,恰巧完美地接住,將豎琴毫髮無傷地擺在一旁。
「天黑前,誰要將提燈人為我們找來?」青蛇嘶嘶地說,聲音微弱,卻一清二楚。
侍女們面面相覷,麗百合的淚水潸泫、滾滾而下!
帶著籃子的老婦人氣喘吁吁地回來:「我完了,手救不回來了,要註定殘疾終生了!」她哭喊著:「我的手幾乎消失了,擺渡人與巨人都不願渡我過河,因為我是大河的債戶;不管我承諾要加倍補償祂幾百顆捲心菜、幾百粒洋蔥,都沒有用,祂只要三球洋薊。但這塊地方就是找不出一球洋薊啊!」
「忘掉妳所擔心的,先到這裡幫忙吧!」青蛇說:「說不定,這樣也能幫助到妳自己。妳趕緊去找磷火,現在光線太亮,妳看不到它們,但妳可以從它們的嘻鬧聲中聽音辨位。如果它們夠快速、敏捷,也許能藉著巨人的影子過河,找到提燈人,帶他來到我們這裡。」